双碳社会：碳中和社会维度的全球视野

引言

追求碳达峰与碳中和——统称为"双碳"目标——代表了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转型之一。尽管大量关注已投向技术创新、政策框架和市场机制，但这一转型的社会维度同样至关重要。"双碳社会"的概念涵盖了推动低碳未来转型并随之重塑的价值观、行为、制度和社会契约。本文审视全球双碳社会格局，分析定义这一前所未有的社会变迁的社会挑战、正义要求、文化转型和治理创新。

脱碳的社会挑战

向碳中和的转型从根本上说既是环境挑战，也是社会和经济挑战。气候中和将要求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内对能源、交通、住房、农业和制造业进行全面改革。这一结构性转变将深刻影响世界各地的工人和社区，需要避免全球化和自动化所导致的集中性失业和经济困境等痛苦调整。

这一挑战的规模令人震惊。根据国际能源署"2050年净零排放"情景，化石燃料生产领域可能失去500万个工作岗位，但清洁能源供应领域将创造1400万个新工作岗位，同时在能效、汽车制造和与转型相关的建筑领域还需要1600万工人。然而，绿色就业需要不同的技能组合，且不一定在工人将被替代的相同地区或时间框架内创造，这带来了分配性挑战和政治紧张。大多数被替代的化石燃料工人缺乏绿色部门所需的技能，且很可能转向清洁能源以外的行业。

公正转型：公平的必然要求

"公正转型"的概念已成为应对脱碳社会维度的核心框架。这一概念源于国际劳工运动，并在《巴黎协定》中被确认为"劳动力公正转型的必然要求以及创造体面工作和高质量就业"，公正的劳动转型需要战略政策，为工人准备新工作，实现包容性决策并让工人及其代表有意义地参与，以及确保变革的社会许可。

使用动态可计算一般均衡模型的研究表明，如果没有针对家庭设计的公平措施，实现碳中和将导致经济产出和家庭福利显著下降，加剧收入和能源消费的不平等。在收入端重新分配碳定价收入可显著改善收入和消费公平性并提升家庭福利，而对低收入家庭的能源补贴可以保障其基本能源需求。公正转型机制的协调设计——结合收入和消费端措施——优于孤立的政策工具，在减少不平等方面实现协同效应，同时兼顾效率和公平。

为确保公正的劳动转型，必须应对五个关键挑战：

1. 被替代岗位与绿色部门新创岗位之间的重叠有限：跨部门再培训至关重要，需结合当地机会，并与工会和工人代表共同制定。

2. 高收入国家的劳动力市场解决方案在中低收入国家并不总是有效：中低收入国家必须设计符合具体国情的战略，借鉴全球经验但应对其独特的挑战和能力。

3. 非正规劳动力的需求可能被忽视：非正规劳动力占全球劳动力的60%以上，在低收入国家占90%。投资于普通教育、扩大社会保障和创新项目，可以加强对非正规劳动力的支持。

4. 基于地方的产业政策往往效果不佳：需要多维方法，通过战略性产业政策优先考虑基于地方的就业创造，并辅以技能提升和再培训项目。

5. 实施必要政策需要大量财政资源：IPCC预计低碳投资年度需求为世界GDP的3-6%。创新融资机制，包括碳市场、公私合作伙伴关系和公正能源转型伙伴关系，至关重要。

正如一篇评论所强调的，"全球能源转型必须是公正的，否则就不会有转型"。

文化转型与变革的情感基础设施

除了经济和政策维度，双碳社会还需要深刻的文化转型。地方性可持续转型的情感和关系维度日益被视为成功的关键。对英国诺丁汉——其目标是到2028年成为英国首个碳中和城市——的研究揭示了爱如何通过社区关怀、地方认同和协作实践得以体现，成为一种强大但充满矛盾的力量。

爱可以成为环境和社会行动的有力驱动力，培育强大的社区和集体认同。然而，它同时可能产生不平等和排斥，有可能削弱其变革潜力。可持续发展战略要想成功，必须超越对转型的技术官僚式框架，更深入地参与塑造人们如何与地方气候行动相关联的情感基础设施。

正如学者们所指出的，城市区域占全球碳排放的约70%和全球能源消耗的75%，预计到2050年约有70亿人生活在城市地区。实现更可持续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城市范围内的行动。然而，主流可持续性努力因过于技术官僚化、对变革的社会、文化、政治和情感维度关注不足而受到批评。

全球治理：碎片化与合作

双碳社会的治理面临重大挑战。《2025年全球碳中和年度进展报告》追踪了198个国家和地区，涵盖技术、金融和政策领域的217项详细指标，识别出一种"深刻的结构性失衡"：雄心和创新正推动进步，但受到气候融资和国际合作瓶颈的严重削弱，在既定目标与切实成果之间形成了关键的"实施差距"。

当前全球形势的特点是高度不确定性。随着大国竞争和地缘政治对抗的加剧，全球气候治理的赤字日益突出。不稳定因素持续存在，包括气候融资不足和全球危机的严重影响，特别是对发展中国家而言。尽管面临这些挑战，全球能源转型的长期趋势是明确的，已有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准备或已提出碳中和目标。

由气候变化驱动的全球绿色工业革命可能重塑全球贸易、技术和金融领域的竞争与合作体系。健康的竞争将促进新能源产业和技术的加速部署，但过度的贸易壁垒将提高新能源产品的价格，阻碍清洁能源转型的推进。南方国家和新兴经济体正积极加速能源转型，但仍面临风险和挑战，包括气候资金不足、对煤电的高度依赖以及技术能力有限。

中国的双碳社会：实践与挑战

中国的"双碳"目标——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代表了全球气候治理中最雄心勃勃的国家承诺之一。经过五年的推进，中国的碳减排行动已进入全面深化实施阶段。

顶层制度设计逐步完善，"1+N"政策体系（一项顶层设计加多项配套政策）建立了全面的制度框架。在《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等文件的指导下，这一框架通过30多项涵盖公共财政、金融体系、标准和消费等领域的配套措施，系统性地协调了广泛目标与部门-specific实施路径。中国碳市场于2025年扩展至涵盖钢铁、水泥和铝冶炼行业，覆盖全国二氧化碳排放量的60%以上。

中国的绿色转型具有全球意义。中国可再生能源技术成本持续下降并得到广泛部署，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更多能源选择。通过设备出口、技术转让以及"一带一路"倡议等多边和双边框架内的绿色合作，中国正日益催化全球范围内的能源转型。

然而，中国在从绿色经济规模增长转向质量提升的过程中，仍在应对三大挑战：

1. 政策和市场机制尚未完全协同运作：财政、金融、市场和监管工具衔接不紧密，碳定价机制与电力和产业政策尚未良好对接。

2. 若干关键低碳技术在成本和规模上仍缺乏商业竞争力：这制约了产业转型的速度。

3. 关键矿产和中间产品的供应保障仍是一个挑战：产业集群必须向循环模式转型。

为加速绿色转型，中国必须加强跨部门协调以提高综合政策制定效力，在核心绿色低碳技术方面取得突破，并增强绿色产业链的协同效应。

结论

双碳社会代表了社会关系、经济体系和文化价值观的根本性重构。从受产业转型影响的工人和社区，到塑造气候行动参与度的情感基础设施，脱碳的社会维度与技术和政策维度同样重要。

公正转型的概念为确保能源转型的成本和收益得到公平分配提供了框架，但其实施需要仔细关注不同的国情、非正规工人的需求以及有效政策所需的财政资源。以地方认同、集体关怀和情感投入为基础的文化转型，对于建立持续气候行动所需的社会认可和公众参与至关重要。

正如《2025年全球碳中和年度进展报告》所阐明的，雄心与行动之间的实施差距仍是核心挑战。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创新和政策设计，还取决于我们建设有韧性、公平且致力于共同可持续未来的社会的集体能力。通往双碳社会的旅程不仅仅是一场环境或经济转型——它是一场文明转型，需要社会各界和世界各国的共同参与。

参考文献

期刊论文

公正转型与社会公平

1. More than 200 million jobs could be created by 2050 if countries adopt green policies, analysis shows. (2025). The Guardian.

2. Understanding the labour transition challenge in decarbonization. (2025).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3. Li, J., & Wei, C. (2025). "Just transition under carbon neutrality: Can equity promote efficiency?" Energy Economics, 142, 108345.

本研究使用动态CGE模型，表明如果没有针对家庭的公平措施，实现碳中和将导致经济产出和家庭福利显著下降，加剧收入和能源消费不平等。在收入端重新分配碳定价收入可显著改善收入和消费公平性并提升家庭福利。

1. Tang, X., et al. (2025). "Income inequality and carbon emissions: new evidence from a dynamic panel threshold approach." Energy Economics.

2. Sovacool, B. K., et al. (2025). "Just transition in the energy sector: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

3. IEA. (2021). Net Zero by 2050: A Roadmap for the Global Energy Sector.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文化与情感维度

1. Pigott, A., et al. (2025). "The power of love in place: Exploring the emotional and relational dimensions of place-based sustainability transitions in a UK case study."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olicy & Planning, 1-16.

对英国诺丁汉（目标是到2028年成为首个碳中和城市）的研究揭示了爱如何通过社区关怀、地方认同和协作实践得以体现，成为可持续转型中一种强大但充满矛盾的力量。强调需要超越技术官僚式框架，与情感基础设施进行互动。

1. Sapiains, R., et al. (2025). "Cultural values and climate action." Global Environmental Change.

全球治理与政策

1. Zhang, S., et al. (2025). 2025 Global Carbon Neutrality Annual Progress Report. Institute for Carbon Neutrality, Tsinghua University.

报告追踪198个国家和地区，涵盖技术、金融和政策领域的217项详细指标，识别出"深刻的结构性失衡"，雄心和创新受到气候融资和国际合作瓶颈的削弱，在既定目标与切实成果之间形成关键的"实施差距"。

1. Liu, L., & Deng, W. (2025). "Exploring the green transformation in China: the spatial effects of the digital economy on urban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

2. Zhang, F., & Liu, Z. (2025). "Comparative climate policy implementation for carbon neutrality goals."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olicy Analysis.

3. Lau, H. J., et al. (2025). "The influence of geopolitical factors on the global energy transition." Energy Policy.

中国的双碳社会

1. Yongtu, L., et al. (2025). "China's carbon market expansion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industrial decarbonization." Nature Climate Change.

2. Liu, P., & Yang, Y. (2025). "The '1+N' policy framework for China's dual carbon goals." Environmental Science and Pollution Research.

3. Liu, M., et al. (2025).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China's green transition." 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

城市与城市可持续性

1. UN-Habitat. (2022). World Cities Report 2022: Envisaging the Future of Cities. United Nations Human Settlements Programme.

2. Liu, S., et al. (2025). "Low-carbon city pilot policy and urban green innovation." Sustainable Cities and Society.

3. Bulkeley, H., et al. (2025). "Urban climate governance and the politics of transition." Annual Review of Environment and Resources.

非正规劳动力与社会保护

1. ILO. (2023). World Employment and Social Outlook: Trends 2023.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记录非正规劳动力占全球劳动力的60%以上，在低收入国家占90%，强调需要针对具体国情的策略来加强对能源转型期间非正规工人的支持。

2. ILO. (2024). Just Transition: A Report for the G7.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延伸阅读主要参考著作

1. IPCC. (2023). Climate Change 2023: Synthesis Report.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2. IEA. (2024). World Energy Outlook 2024.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3. UNEP. (2024). Emissions Gap Report 2024.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